将作监的后院,宛如一个巨大的蒸笼。
空气中热风本就带着几分燥意,再混合着高炉里喷吐出的硫磺味与刺鼻的炭烟,几乎能把人的肺管子烤乾。
庞大匠带着匠人们连轴转了三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第一批覆合铁釜的样品终于出炉。六个大小不一的铁釜歪歪扭扭摆在院中的石台上,铆接处还能看到锤痕,卖相说实话,实在不好看。
庞大匠拿铁釺从里到外敲了一圈,又提起来往石台角上磕了几下。釜壁纹丝不动,铆接处严丝合缝。
「行了。」庞大匠把铁釜放下,拍了拍手,扭头冲李闲点了下头。
就这俩字,李闲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李闲把铁釜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放下,没吭声。心里飞快地算了笔帐,库存铁料按新釜的用量重新折算,总算多出来些喘息之机。
够不够?不好说。但至少不是伸着脖子等死了。
「再打两件出来。」李闲站起来,「一件拿去灌水架火烧,烧一个时辰看看合缝处漏不漏。另一件我带走。」
「带哪去?」
「见人。」
李闲没细说。庞大匠也没追问。人活得久了,都懂一个道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然而,李闲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拿着这块筹码去外面搅弄风云,却先一步被叫进了宫。
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先宫中内侍送来的帖子,用的是上好的薛涛笺,字迹娟秀端雅,落款只盖了一方小印。
帖子写得客气:闻将作监制出新式曲辕犁,御苑中曾见样品,甚感兴趣。请将作监制作一架小号犁具,供宫中花圃试种瓜果蔬菜。
落款的是长乐公主。
李闲把帖子看了两遍,在椅子上坐直了。
长乐公主李丽质,长孙皇后嫡出,今上最疼爱的女儿,真正的天之骄女。
李闲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去年腊月在东市的那个场景。
当时金吾卫开道,马车帘子被风偶然掀起一角,他远远瞥见过一双灵动之极丶充满了好奇与审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