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庙堂之高(2 / 2)

他虽立即动身,但内心深处满是忧虑与迟疑。

朝廷库空如洗,饷械难继;更棘手的是,皇帝和朝中「清流」们正瞪大眼睛等着看成效,他没有赛尚阿的贵族底气,一旦再有闪失,自己的下场恐怕比赛尚阿更惨。

他的老成持重,此刻更多表现为行动的迟缓与谨慎。

他没有立即轻车简从赶赴前线,而是先是在梧州仔细交割总督事务,筹措一批饷银军械,然后才缓缓北上。

抵达衡阳后,他并未像赛尚阿最初那样急于进攻,而是以「统筹全局丶巩固后路丶整顿溃兵丶汇集援师」为由,驻足不前,将行辕设在相对安全的衡阳,一份份「正在调集」丶「不日即发」丶「稳扎稳打」的奏报飞往北京。

美其名曰「扼守要冲,防贼南窜」,实则是观望风色,等待更多兵力集结,尤其是指望向荣能在东岸有所作为,更不愿轻易将自己置于长沙城下那显而易见的险地。

而长沙前线的向荣,则在不屑与无奈中,继续着他的隔江对峙。

咸丰皇帝在紫禁城中焦灼地等待捷音,徐广缙则在衡阳的衙门里,如履薄冰地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风险。

历史在此刻显出一种讽刺,清廷最高统帅的谨慎与太平军前线将领的锐意进取,形成了鲜明对比。

千里之外的湖南郴州,昔日太平军的中枢,如今已略显冷清。

天王洪秀全的大部分仪仗丶后宫已先行移往更北的方向。

留下的宫殿内,洪秀全正沉浸在《旧遗诏圣书》的研读与新的宗教诏旨的撰写中。

长沙大捷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构思一篇阐述「皇上帝」与「阎罗妖」绝对对立的文章。

捷报让他欣悦,尤其是听到「西王弟伤情大有起色」,更是连声称颂「天父看顾」。

然而,这种欣悦更多是宗教意义上的,这证明了他事业的正确与天父的庇佑。

对于具体是谁打下了长沙丶如何治理,他并不甚关心。

在他的世界观里,尘世的具体事务,应交由「清胞」(杨秀清)去处理。

他更关注的是即将到来的「小天堂」的秩序与礼仪,是那些繁琐而神圣的宗教仪式如何更完美地体现「天父」的威严。

林启这个名字,他听说过,知道是个「能干的小子」,仅此而已。

他甚至可能不太清楚林启现在是「总制」还是「检点」。

在他日益精深也日益封闭的神学世界里,世俗的功勋,远不如一次「天父下凡」的启示来得重要。

真正的权力核心,在东殿。

杨秀清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侯谦芳从长沙送回的第一批详细报告,以及林启言辞恭谨丶数据详实的谢恩与陈情表。

但与清庭大多数人想像中伏案批阅的宰辅形象不同,杨秀清几乎不识字。

他出身赤贫,幼年失学,这份「天赐」的缺陷并未阻碍他成为天才的统治者和军事家。

他拥有惊人的记忆力与洞察力,政务军情多通过心腹幕僚侯谦芳诵读丶汇报来掌握,决策则以精炼的口谕下达,由文书官记录丶润色成文。

虽然最近一段时间他也早已不是功能性文盲,也具备了基础的听读能力,基础的读写完全没问题。

但是从原来历史来分析,他终其一生从未达到能独立撰写文件丶阅读典籍的文化水平0

此刻,他正闭目养神,听取侯谦芳从长沙带回的密报。

侯谦芳的声音平稳清晰,将林启的种种举措丶长沙的细微变化一一陈述。

杨秀清偶尔打断,问出一两个关键问题,直指核心。

这种独特的理政方式,让他对信息的把控反而更为直接和本质。

他听罢睁开眼,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而深沉的光芒。

候谦芳的报告详细描绘了长沙现状:城防坚固丶军纪严明丶市井渐复丶士绅观望但无暴动。

特别提到了孔庙丶学宫完好无损。

杨秀清嘴角微微一动。

他借「天父下凡」反对尽毁儒书,本就有争取人心丶稳固统治的现实考量。

林启此举,无疑是领会并贯彻了他的政治意图,这让他满意。

他借「天父下凡」制止焚书,绝不仅仅是权宜之计。

他比深居简出的洪秀全更清楚现实,要夺取天下,坐稳江山,不可能永远依靠「拜上帝教」的狂热和单纯的军事打击。

庞大的士绅阶层丶沿袭千年的文化传统,是无法用刀剑简单抹去的。林启在长沙的所作所为,像一份完美的报告,试图证明他杨秀清路线的正确性与可行性。

这让他对林启的欣赏又增加了几分一此子不仅能战,更懂政略,知进退。

「天王御驾近日心境如何?」杨秀清突然换了个话题。

「回禀九千岁,天王万岁近日潜心研读《旧遗诏圣书》,为新朝礼仪弹精竭虑。对长沙捷报,天颜甚悦,称颂天父权能,但对具体军务,未曾多问。」

侯谦芳如实回禀。

他知道,东王问的是天王对西王生死危机和长沙速克的这一重大变局的反应。

显然,洪秀全仍更多地沉浸在他的宗教建构中,将世俗胜利视为「天父看顾」的必然结果。

这正是杨秀清所需要的。

天王越是超脱具体事务,他这位「天父代言人」的权柄就越是稳固。

杨秀清了解后示意候谦芳继续往下说。

候谦芳于是提到了左宗棠丶江忠源,描述了林启「客卿观察」的处置方式。

杨秀清沉吟片刻。

用人之际,招降纳叛本属常事,林启能想到用「观察」之名软禁,既留有余地,又显示了手腕,处理得颇为得体。

他的目光落在林启的陈情表上。

候谦芳一一告知,表中详细列举了长沙粮储丶兵力丶防务现状,强调了巩固此地作为北伐根基的重要性,逻辑严密,数据扎实。

最后,林启表示愿献上长沙首批秋税之半及新制火药配方丶沙盘制法。

姿态放得极低,贡献摆得很实。

「是个会做事,也会做人的。」杨秀清自语。

这样的人才,当然要用,而且要重用,以激励其他人效仿。

但正如侯谦芳密报中所提醒的,此人能力太全,根基自固,须加羁。

他提起笔,关于林启的正式封赏诏书早已发出,现在,他需要给予一些更实质的肯定,同时也要布下棋子。

接着,他给林启写了一封亲笔信。

信中除了再次嘉勉其长沙之功,对其巩固长沙丶筹粮练兵的思路表示支持外,特意加了一句:「水营乃日后进取之要,弟可留心访求如罗大纲辈惯习风涛之将才,预为筹谋。」

这是鼓励,也是引导—将林启的扩张方向指向需要长期投入和大量资源(船只丶火炮),以及中枢支持的水师,同时也在考察林启的人脉与执行能力。

接着,他处理了几份人事呈报。其中一份是关于新设「稽核司」属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