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庙堂之高(1 / 2)

第83章 庙堂之高

北京,紫禁城养心殿。

长沙被攻破后战报加急发至清朝的最高权利中枢。

咸丰皇帝奕宁独坐在御案后,殿内只留一盏昏暗的宫灯,将他年轻却已显憔悴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此时他的脸色比北京深秋的天空还要阴沉。

他面前并无奏章,但湖南的败报丶长沙失陷的消息,却像无数只毒蜂,在他脑海中嗡嗡作响,蜇刺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面前摊开的,是湖南巡抚骆秉章丶湖广总督程裔采等人雪花般飞来的告急奏章,核心只有一个:长沙丢了。

「废物!一群废物!」年轻的天子猛地将一把奏章扫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赛尚阿呢?朕给他的钦差大臣关防,给他调集的数省兵马钱粮,他就是这么给朕办差的?长毛贼寇从广西流窜到湖南,如今连省城都丢了!朕的颜面何在?大清的颜面何在!」

殿内太监宫女跪伏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言。

自咸丰元年登基以来,这位二十岁的皇帝便未曾有一日安枕。

父皇道光留下的,是一个吏治腐败丶武备松弛丶库帑空虚的烂摊子。南方的「发匪」,北方的捻军,海疆之外的英夷炮舰。

他继位之初,也曾踌躇满志,力图振作,罢黜穆彰阿丶耆英等「主和」旧臣,重用祁藻丶杜受田等理学名臣,希望以「正人心丶励气节」来挽回颓势。

然而,现实是冷酷的。

他发现自己被困在重重的祖制丶腐败的官僚体系和日益紧迫的财政危机之中,举步维艰。

朝堂之上,并非铁板一块。

以帝师杜受田丶军机大臣祁寓藻等为首的「清流」,主张整顿吏治丶启用汉臣丶兴办团练,对剿匪事务往往意见尖锐,动辄弹劾督抚「畏葸」丶「欺饰」。

而以某些满蒙亲贵为首的保守势力,则更看重维护八旗绿营的体面与特权,对汉人督抚和地方团练心怀警惕,主张集中朝廷资源,由钦差大臣统筹进剿。

两派在廷议时常有龃,让年轻的咸丰深感掣肘。

此刻,最让他愤怒且无奈的,正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钦差大臣赛尚阿。

咸丰元年(1851年)四月,为应对日益严峻的广西太平军,咸丰特命大学士丶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为钦差大臣,并打破常规授予「遏必隆神锋握胜刀」,赋予其先斩后奏之权,驰赴湖南衡州,总统调度湘丶桂丶粤诸省官兵,期望一举扑灭匪患。

赛尚阿位极人臣,是咸丰初年最受倚重的满洲重臣之一,此次任命足见朝廷重视。

然而,赛尚阿用兵颟预,调度无方,虽拥数万大军,却屡失战机,任由太平军从广西突围,进入湖南,连陷道州丶郴州等城,最后连湖南省会长沙也告失守。

消息传至北京,举朝哗然。

清流御史交章弹劾,痛斥赛尚阿「老师糜饷」丶「贻误戎机」。

咸丰的失望与愤怒达到了顶点。

这不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更是对他登基以来用人施策的沉重打击,严重动摇了他的威信。

南方糜烂,国库空虚,八旗绿营不堪用,如今连长沙这等重镇也沦入贼手,消息传开,天下震动,各省督抚会如何看?

本就蠢蠢欲动的民间又会如何想?

盛怒之后,是必须做出的决断。咸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再将希望寄托于这位已然证明无能的老臣身上。

赛尚阿无能怯战,贻误军机,已是朝野共识,必须严惩以做效尤,平息物议。

接替者的人选,他权衡再三。

最终,目光落在了两广总督徐广缙身上。

徐广缙是汉臣,久任封疆,曾任广东巡抚,任内处理过棘手的洋务与民教纠纷,以持重老成着称,在朝廷和洋人那里都积累了一些声望。

用他,既能显示皇帝「不分满汉丶唯才是举」,也是对汉臣集团的一种安抚,避免再用庸碌满员招致汉臣更大非议。

又可藉助其总督两广的便利,协调粤省资源援湘。

更重要的是,徐广缙并非赛尚阿那样的满蒙亲贵丶中枢近臣,与朝中各派系瓜葛较浅,用起来或能更听指挥。

「拟旨。」咸丰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钦差大臣丶大学士赛尚阿,总统诸军,日久无功,致贼势蔓延,省城失陷,辜恩溺职,厥罪维均。着即革职,拿交刑部治罪,以昭炯戒。两广总督徐广缙,着授为钦差大臣,迅赴湖南,接统赛尚阿原管各军,并节制两湖丶

两广援剿官兵,务期迅扫贼氛,克复长沙。该督受恩深重,务当激发天良,毋得稍涉迟延,自乾重咎。」

这道谕旨明确了职务交接,徐广缙接替的,正是赛尚阿原任的钦差大臣职衔,以及总统湖南前线所有清军,包括原赛尚阿所统各省官兵及后续援军的指挥权。

意味着徐广缙此时正式成为了清廷在南方对抗太平天国的最高军事统帅,赛尚阿落下帷幕。

旨意以六百里加急发出。

在这焦头烂额之际,咸丰帝不得不再次祭出祖传的法宝团练。

事实上,早在太平军冲出广西丶进入湖南之际,他已于连续下诏给南方各省督抚,饬令「各直省乡民团练自卫」。

其初衷是让地方士绅自筹经费,组织乡勇,清查保甲,保护地方,在正规军之外构筑一道辅助防线。

朝廷对团练的定位清晰而保守:「一切经费均归绅耆掌管,不假吏胥之手。所有团练壮丁,亦不得远行徵调。」

核心是自卫,严防其坐大成为难以掌控的武装。

而就在长沙陷落不久后,一道新的谕旨发往湖南湘乡,送到了因母丧丁忧在家的礼部侍郎曾国藩手中,命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

此时的咸丰帝,并未对这个汉人书生抱有别样的期望,这只是全国数十位被委任的团练大臣中普通的一项人事安排。

他绝未料到,此人将截然不同地理解「团练」二字,并最终以此为基础,打造出一支彻底改变王朝权力结构的新军。

而在湖南这边,当革职的命令快马传到衡州后,已经知道自己被褫夺一切职衔丶待罪衡州的赛尚阿,正处在极度的惶恐与灰暗之中。

昔日的首辅威严荡然无存,行辕内外一片冷清。

他深知自己罪责深重,不仅仅是战败,更是辜负了皇帝破格授予的信任和那柄「遏必隆刀」。

京中必有不少御史在连连弹劾。

他担忧的不仅是刑部议罪,更是朝中政敌的落井下石和可能牵累家族。

他只盼着刑部的判决能稍缓一些,或许看在他满族贵胃的份上,能留条活命。

徐广缙?

他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与莫名的轻松。

也好,这副烂摊子,终于可以甩给别人了。

对于接替他的徐广缙,他心中或许有一丝同为督抚不易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这副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烂摊子,终于甩出去了。

而对于接旨的徐广缙来说,心情同样复杂得很。

钦差大臣,位高权重,是无数封疆大吏梦寐以求的殊荣。

但在此时此刻,这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太平军势头正盛,连克重镇,长沙新败之敌凶焰正炽。

向荣在长沙东岸逡巡不进,各省援军互不统属,逡巡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