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行成给的那份档案上,后台那一栏只写了四个字:「不可明言。」
李闲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崔玄度的腰带上。
银带,九銙。京畿县令正六品上,银带九銙分毫不差,但腰带的鞓带用料格外讲究,用的是蜀地织造的细绫。
一个六品县令拿蜀地细绫衬腰带,要么家里富得流油,要么压根没把自己当六品官看。
大概率兼而有之。
李闲把视线从崔玄度的背影上收回来,拍了拍驴脖子,「老夥计,赶紧的。」
那头灰驴打了个响鼻,不为所动。
队伍往城外走的时候,萧瑀的马速不快不慢,恰好让崔玄度追不上丶也甩不掉。
追不上,就不能并行搭话。甩不掉,就不能提前回城布置。
从灞桥出发到现在,萧瑀没说几句整话,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不进县衙,不吃接风宴,不给地方官做东道主的机会。
李闲骑在驴上,把这一手控场默默嚼了嚼。
这不是书上能学到的东西,是一个三朝元老用半辈子官场磨出来的本能。
南原庄离县城七里地。
辰时末队伍到的时候,村口老槐树底下已经黑压压围了一堆人。
有拄锄头的庄稼汉,有抱孩子的妇人,全伸长脖子往官道上张望。
几个胆大的小娃娃从人群里钻出来,光脚丫子往路当中跑,被自家娘一把薅回去,屁股上扎扎实实挨了一巴掌。
那娃娃嘴一瘪,眼泪还没掉下来,就被前面锣鼓开道的响动给吓回去了。
村正崔福早就等在村口。
五十来岁,粗布短褐,但腰板挺得直,一看就不是普通庄稼汉。
事实上他本来就不是。他是崔家庄上的老管事,管了二十多年的佃户和租子,说句不好听的,这村里他比县官说话都好使。
见了萧瑀也不怎么慌。深深一揖,嘴上的话滴水不漏,「萧公大驾,庄主遣小的恭迎。只是庄中耕牛近半染疾,犁具老旧,不知萧公带来的新犁,庄上佃农可使得惯?」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里面全是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