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贵嘬了口茶,慢悠悠道:「紧?何止是紧。国会吵,地方闹,南边还憋着气,这北平城啊,看着太平,脚底下全是活火山。」
商人叹气道:「我这绸缎庄,税是一天比一天重,兵爷一来,张嘴就要爱国捐,不给就砸摊子。这民国,怎么比前清还难混?」
钱贵冷笑一声:「前清是皇上一人说了算,现在是十几路人马都想说话。你想安稳?门儿都没有。要我说啊,谁胳膊粗,就听谁的。」
另一桌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捋着胡子哼了一声:「竖子之言!共和乃天下大义,岂能以强弱论?」
钱贵也不恼,反倒拱拱手:「老先生说得对,大义值一斤几两?您满口大义,能当饭吃?能当税交?能让东交民巷的洋人高看您一眼?」
老秀才脸一红,说不出话。
「不瞒诸位,我钱贵,衙门有人,街上有路,东交民巷的洋先生,我也能说上两句话。这年头,懂洋人,懂规矩,懂眼色,才能活下去。」
一个年轻学生忍不住开口:「东交民巷……那是国中之国,咱们中国人,何必看洋人脸色?」
钱贵瞥他一眼,慢悠悠道:「年轻人,火气别太盛。铁路丶银行丶邮局丶电报,哪一样离得开洋人?你骂洋人,洋人断你电线,封你码头,你连报纸都看不上。骨气不能当饭吃,先活下去,再谈骨气。」
这话难听,可满屋子人,竟没人反驳。
王掌柜赶紧打圆场:「钱二爷见多识广,那是真在外面闯过的。您给说说,往后这日子,往哪儿奔?」
钱贵扇子一合,在手心轻轻一敲:「奔哪儿?奔稳字。谁稳,跟谁走;谁能护着你,跟着谁。想做买卖,找我;想见洋人,找我;想在北平城平平安安过日子,也可以找我。」
林砚之一个后仰,得嘞,算是明白了,这钱贵赶趟来茶馆给自己打GG了。
掮客嘛,就是打一个信息差。
一个穿着旧绸褂丶留着辫子头的旗人汉子一拍桌子,满是怨气:「这日子还有法过?洋人在东交民巷作威作福,咱们倒要低头哈腰!我看啊,都是那些假鬼子闹的!」
旁边茶客连忙拉他一把,压低嗓子:「禄爷,洋人可不兴说啊!隔墙有耳,惹祸上身!」
被称作禄爷的旗人梗着脖子,一脸不服不忿:「怕什么!宣统爷只是退位,又不是死了!这天下,迟早还得念旧!我可是听书先生讲过,法兰西闹完共和,不照样把皇帝请回来了?咱们大清,未必没有复辟那天!」
满屋子顿时一静。